云上的雪

【作者简介】董明，20 世纪60 年代出生于青藏高原柴达木盆地，祖籍山东文登。已出版诗集《云上的天空》、散文随笔集《心界》《思维的颜色》和长篇纪实文学《来自地球之巅的生态警钟》。作品曾多次获奖。

我打开了梦的一扇门，我却走不进梦里面。而当我关上梦的门时，我却发现我早已经把自己关在了梦里面。于是，我只好待在梦的里面，继续做我的梦。有一天，我在梦里推开梦的另一扇门，我想看看梦里的门到底通向哪里，谁知，梦套着梦，门连着门；而且，在梦的那头，我看见自己赤裸着身子站在那里，等着我走近，然后观看我怎样做梦。我看呀看，突然，我看见最后一扇梦的门轰然打开了——是的，我看见了梦里面的东西。但是，我却不能告诉你我眼睛里都看到了什么。

从雪山回来后，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：我现在是在梦里还是不在梦里？怎么证明自己不是生活在梦境里？

于是，我走出房门，站在一片空地上，让阳光把我照成一张透明的纸。我就那么一直站立着，让春夏秋冬从我的身上像水一样缓缓流过。

我喜欢阳光照在我脸上的感觉。我睁开眼，看着高空中的太阳。我看见太阳在变幻着自己的光谱。有一缕阳光经过我的面颊时，我听到了风把阳光吹凉的声音。阳光虽好，但我并不打算就这么站立一辈子，让阳光把我晒成一尊雕像。

我返回了屋里，坐在一本古书前，继续冥想，但记忆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铁锁，怎么也打不开了。我走进一间给胃喂食的厨房，摸出一把斧头，开始在空气中挥舞。我想凭借着吃奶的力量，把斧头挥舞成一把金钥匙。就这样，我从中午挥舞到了下午，又从下午挥舞到了晚上。空气中，到处都是一个又一个斧头留下来的圈圈。我在想，这么多的圈圈，会不会最后都变成了包围圈，让自己无路可逃？

迟疑中，我发现头顶上的灯，圆圆的，像枚白月亮，悬停在层叠的包围圈之中。我把斧头藏匿了起来，准备突围出去。我站起身，看见自己的身影，在地上像躺倒的巨人，一动也不动。我想起来了，那天，我在雪山上也是这么仰躺着，让阳光照耀着我，让风亲吻着我。然后，我就和自己的灵魂融在了一起。没人知道，我为何会在山之巅的白雪上独望天空，默默无语。我只记得，当漫天飘舞的雪花，像一粒粒星星一样闪亮的时候，我是那样地渴望它们能填满我的心房，让回忆成为永恒。

我打不开记忆的铁锁，我现在只能想象。我在想象中又回到了梦中。

我喜欢梦。也许梦本身就是一条金光大道，好让孤独的梦游者找到回家的路。有意思的是，地上的影子躺时间长了，竟然像砖头那么厚。

莫非，影子也会生长和做梦？

翌晨，我从梦中爬起，裹了一件梦的大衣，来到了户外。我看见一朵葵花愈长愈大，愈长数量愈多，从一朵长成了两朵，从两朵长成了十朵，从十朵长成了一百朵，最后，竟然会有一百万朵葵花，高举着自己，在阳光下舞蹈。而风，一次又一次地挥舞着自己，掠过葵花的上空，与它们的灵魂合舞。远方飞来一万只蝴蝶，把天空装饰得五彩缤纷，仿佛满天都是会飞翔的花朵。我站在葵花中央，开始了最美妙的想象。也许，想象才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飞行器。于是，我把自己干脆也想象成了一枚巨型葵花，向日而舞，向日而升。

这时，阳光从宇宙深处无遮无拦地直泻下来，把我的想象砸得稀里哗啦。我喜欢这种仰首微合双眸让阳光舔舐的感觉。暖暖的，柔柔的，有种情人在脸上热情阅读的感觉。这种感觉，会让我的心房充满闪电。

梦醒时分，我发现自己就站在梦里，一丝不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