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 松
风起时,涌起阵阵涛声。
轻轻地,从沟壑纵横的深涧开始,旋即撼动山崖之下苍郁的松林。骤然之间,狂飚突起,穿林越松,裂石折枝。铮铮然,似剑戟相击。呜呜然,似管乐齐鸣。
及至朗月出云,万籁俱寂。繁星璀璨,银辉铺地。侧耳细听,溪水淙淙,清风徐徐。松月之下,莫非伯牙抚琴。泉石之右,疑是“七贤”低唱浅吟。非矣哉!风矣,松矣。
松之声,因风而起;松之涛,因风而落。风之狂躁,松之高古,过于耳,止于心。无松则风不起,无风则松不鸣,无心则声不闻。
柳 笛
柳笛是响彻堤岸的童声合唱,是只知快乐,不谙忧虑的童年吹奏出来的春的乐章。
在春风浩荡,翠柳迎风的田野里,随手摘一截发了新芽的柳枝。用双手一搓,抽出其中嫩绿的枝条,就剩下褐色的空皮。用小刀将两头削齐,在一头刮出薄薄的哨子,含在嘴里一吹,呜呜哇哇的声音便会飞扬出去。大人们也做柳笛,那是给孩子的。粗粗的柳筒上面钻几个眼儿,就像一支竖笛,能吹奏出简单稚柮的乐声来。
柳笛让我们记住了田野,记住了春天,也记住了快乐的童年。当然,柳笛也让我们记住了大河之北,那个叫作柳树湾的地方。但那时节,我们已经不再痴迷柳笛。因为我们开始懂得了什么是艰难和忧虑,品尝了生活最初的况味。
贝 壳
你就是大海。是月光下那一片银色的沙滩。
当我将你摆进北方的书架,书页就洇透了大海的潮湿。
夜读的灯里,又看到那个黄昏,拣贝壳的老人和孩子:望着沙滩,望着海,听着涛声。
孤 旅
孤旅是一溜望不到尽头的荒山,孤旅是山崖下深秋季节的一片疏林,孤旅是一轮炎热的骄阳,孤旅是一顶遮风挡雨的斗笠。
孤旅的路途被山风吹过了,被山雨淋过了,被洁净的大雪溶过了。就像曾经抛洒在旅程中的汗水,被初阳蒸融了。
孤旅是一身风尘,孤旅是留在身后一段曲曲折折的足迹。孤旅是一幅落满尘埃的画儿,我将它从记忆的储存间分拣出来,常常擦拭,时时欣赏。
雁 阵
多像一条灰色的飘带,在深秋季节的天幕上,缓缓移动。当我举目遥望,在黄昏的尽头,只留下它们远去的背影。
从此,在我无数次的企盼中,它们杳无音讯。
二十年,轻轻一叹,便成幻梦。在铅灰色的城楼上空,多想再望一望美丽的雁阵。多想,再听一次划过长空的雁鸣。
秋风依旧,黄昏依旧,寂寥不再,难见雁踪。
花 影
多少年的瓜架,在多少年的辛劳里,开出一架灿灿的黄花。
一粒粒白色的瓜籽,一锨锨肥沃的粪土,一个个深深浅浅的窝坑,一桶桶清清凉凉的泉水,一滴滴沁满额头的汗珠。
当第一枝发出新芽的藤蔓爬上瓜架,当第一朵毛绒绒的花瓣绽放开来。劳动产生的喜悦,在种瓜人的眉宇间荡漾开来。于是,自春至夏,就有了一架的黄花,一院的芬芳,一地的花影。
劳动归来的父亲,常常在花影下抽烟纳凉。总也闲不住的母亲,常常在花影下忙碌针线。清晨的布谷声里,我们在花影里读书。黄昏的炊烟中,大家在花影里用餐。
一次次春种秋收,一次次瓜熟蒂落。顽童们在瓜架下戏嬉,亲友们在花影前作别,父辈们在花影里老去。
时光匆匆,日月更替。月色依旧,语声渐稀。恍然间,不知瓜架在何处?花影在何处?人,又在何处?
山 雨
山雨顷刻而至,倏忽间就罩了山,罩了水,罩了牧归的羊群。
山林湿了,炊烟湿了,就连久盼甘霖的牧人的心田也湿了。
雨点敲击着野草野花,敲击着树干松针,敲击着山坡上的帐篷。就像一双妙手,弹奏出一曲随风起落,缓急相宜的天籁之音。
于是,朋友醉了,我也醉了。不是因为好客的主人频频递上的美酒,而是为这大自然款待我们的风声和雨声。
那一夜,在连绵的山雨声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境的一切,湿漉漉的,都与山雨有关。
缘 分
缘分是一件出土文物。摆在考古者堆满书简的案头。时间的跨度如烟如雨,它在远处,你在近处。
缘分也许只有一次,在你生命的地缘上,长成一棵孤独的树。让白昼与黑夜同栖枝头。
缘分也许根本就没有。让你一生的船,在平静的湖面上,默默地荡过。
月 夜
除了太阳的福泽和温暖,日夜却是另一种格式的美丽。
月夜的含意并非是空洞的。它跟寂静,跟人的心灵紧密联系在一起。让人在如水的月光下,淋浴自己的心灵,放飞自己的想象。
山峦在月光下不再荒蛮,河流在月光下颇显诗意。树影失去了炫目的色彩,喧闹的村镇变得安闲而静谧。几声犬吠,几声鸡鸣。田地在月光的安抚下甜甜地酣睡。
月夜让整个大地呈现出另一种迷人的形态。它让沸腾的街市安静下来。让狂躁的心灵安静下来。它让我们慢慢踱进一片理性和思考的天地,在那里做一番自在的漫游。
漂 泊
漂泊,从遥远的村庄开始。它是我启航的码头。从此,人生的船就从未停泊过。
风里雨里,潮起潮落。即使在醉酒的梦里,茫茫夜色,总也笼罩着回家的路。
多想在挂满露珠的草茎上,重温那个稚柮的梦;多想为霜叶深处的那几间校舍,再挥一挥手。来不及为深情的土地掬一把感恩的泪水,我便匆匆上路了。
匆匆上路的我,就像一个漂泊的旅人。背负着生活的行囊,在崎岖坎坷的心灵路途上,踽踽独行。风里雨里,永无回程。